第6章 今天我自己整理书包
我发现,上学以后,有很多事情都会变成一句差不多的话。
比如:
“这个你要自己记着。”“这个你要自己带。”“这个你要自己收好。”“这个你要自己整理。”
大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都挺自然。自然得像“自己”这两个字,只要一说出来,我就会立刻长大一点。
可是我心里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自己来,就能一下子自己来的。比如整理书包。

我以前一直觉得,整理书包不算什么。书放进去,拉链拉上,不就完了吗?
后来我才知道,事情根本没有这么简单。
书包不是一个大口袋,不是什么都能乱塞。语文书要放哪里,数学书要放哪里,本子要不要压在下面,铅笔盒是不是会把书角顶弯,水杯要不要先拧紧,纸巾放外层还是里层,这些都不是“随便”两个字能解决的。我一想到这么多东西都要我来决定,肚子里都会先空一下,好像不是书包要装东西,是我脑子要装一堆东西。
以前妈妈给我整理的时候,我只负责在旁边看。有时候我也会伸手摸一下,或者把一支铅笔递过去,表示我不是完全没参与。可真正动手的还是妈妈。她整理起来很快,像她的手跟书包认识很久了,谁该待在哪儿,她一看就知道。
我有时候会觉得,妈妈整理书包的时候,像在给一堆会乱跑的小东西排队。书、笔、本子、水杯、纸巾,原来都挺散的,一到她手里,就全老实了。我站在旁边看,常常只来得及眨两下眼,它们就已经都找好地方了。
我本来没觉得这有什么。直到有一天,林小满很随便地说了一句:“我都是自己整理书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把语文书往桌洞里塞,动作快得像她不是在说一件事,只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我当时没说话。
可“自己整理书包”这几个字,像一颗小石子,咚一下掉进了我心里。
为什么她可以自己整理?为什么别人听上去都已经很会了?难道只有我还得等妈妈帮我?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妈妈帮我不好。妈妈帮我,当然比我自己乱放要稳。可我就是忽然觉得,如果书包这种天天背在我背上的东西,我还不能自己整理,那它好像就还是更像妈妈的小学生,不是我的小学生。我一这么想,连看书包都觉得它有点神气,像它也知道这件事。
所以那天下午放学回家,我一进门就宣布:
“今天我自己整理书包。”
妈妈正在厨房里切菜,听见以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行啊。”
她答应得太快了,快得让我觉得这件事突然变得有点大。我本来还想,要是她说“你行吗”,我就可以马上挺起胸口说“我怎么不行”。结果她直接说“行啊”,像把一块很直很高的木板一下摆到我面前,让我自己往上爬。
爸爸坐在旁边,喝了一口水,说:“那今天你自己来。”
我说:“本来就是我自己来。”
爸爸点点头,说:“好,那就看你的了。”
这句话听起来平平的。可我还是觉得,它里面有一点点“你可别一会儿又喊人”的意思。我一听这话,背都先直了一点,还顺手把袖子往上捋了捋,像整理书包之前得先把自己整理得像样一点。
我当然不想喊人。我都已经说了我自己来,要是没两分钟就去找妈妈,那也太丢人了。

我把书包拎到客厅,往地上一放,又把里面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东西一掏出来,我就有点后悔。
原来书包里面能装下那么多东西。
书、作业本、铅笔盒、小纸片、红领巾、纸巾、老师发的通知、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短铅笔、还有一个皱巴巴的糖纸。糖纸当然不是必须带去学校的。可它既然出现在我的书包里,就说明它以前肯定被我觉得“放一下也没关系”。
我盘腿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堆东西,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文具,像一群刚放学回来、还没站好队的小孩。而且还是那种一下课就到处跑、你一叫名字它们就装没听见的小孩。
我先去拿语文书。
可我刚把语文书放进去,又觉得不对。要是语文书放下面,数学书是不是就会压到它?要是数学书压到它,那等明天第一节上语文的时候,我是不是又得先把数学书拿出来?
我赶紧把语文书又抽出来。
刚抽出来,数学书又显得很没着落,好像它在问:那我呢?
我盯着两本书看了一会儿,决定按大小放。大的在后面,小的在前面。这样看起来比较有道理。我还特地把它们对了对边,假装自己现在已经是个很会安排事情的人。
我刚把两本书摆齐,旁边的本子又让我觉得有点烦。本子要放在哪?放中间会不会弯?放前面会不会挡住别的?我想了想,把它们塞到了书和书中间。
塞完以后,又觉得太挤了。本子边都翘起来了。
我只好又把它们抽出来。
这一下,地上的东西比刚才更乱了。我心里也开始有点乱。乱得我都想先去喝口水,可又怕一站起来,这堆东西真的会趁机跑掉。
我偷偷往厨房看了一眼。妈妈还在切菜,没有出来。我心里有一点点不高兴,又有一点点高兴。
不高兴,是因为她居然真的不来帮我。高兴,是因为她不来帮我,就说明这事真的是我的了。
我又低头去看书包。
它张着口,安安静静的,像在等我。我突然觉得,它今天比平时还会装样子。平时它背在我背上,显得自己很神气;今天它放在地上,什么都不说,却像在看我笑话。我甚至怀疑它心里已经想好了:看吧,没有大人,你连我肚子都收拾不明白。
我小声对它说:“你别急。”
其实我知道,急的不是书包,是我。
我吸了一口气,决定重新来。
这回我不按“大的小的”放了,我按“明天先用什么”来放。我先想明天第一节是什么课。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我只好去看课程表。
课程表贴在墙上,我站起来,看了一眼,第一节是语文。
好,这下有根据了。
我把语文书放在最容易拿的地方。数学书放后面一点。本子挨着书。铅笔盒放在最上面。纸巾塞外层,水杯挂旁边。红领巾……红领巾我本来想放桌上,后来又觉得不行,万一明天早上找不到呢?于是我把它折了两下,塞进书包前面那层。
塞进去以后,我又不放心,怕它被压得皱皱巴巴。可要是不放进去,我更怕明天找不着。最后我决定,皱一点就皱一点吧。反正它本来就不像一件特别喜欢整齐待着的东西。我塞完以后,还用手指头把它往里按了按,像在哄它先委屈一天。
我整理到一半的时候,爸爸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问:“还顺利吗?”
我本来想说“顺利”。可我低头看看地上那堆还没进去的东西,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没底气。
我只好说:“还行。”
爸爸点点头:“还行就行。”
他又走了。
我心里马上替他补了一句:“还行的意思就是,也没有特别行。”
我当然知道自己还没有整理得像妈妈那样快。可我已经不想停了。有些事情,刚开始最难。只要没停下来,后面哪怕慢一点,也会越做越顺。
我继续把小东西往里放。
一支短铅笔,我本来想不要了。可一想到它也是铅笔,说不定哪天就突然派上用场,我又把它塞进了铅笔盒最里面。那张通知,我折了两下,放进本子里。糖纸我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扔进了垃圾桶。
糖纸被我扔掉的时候,我心里有种很小的感觉。像是我不仅在整理书包,还顺手整理掉了一点点乱七八糟的自己。我扔完还看了垃圾桶一眼,像在确认它这次别再偷偷跑回来。
最后只剩水杯。
水杯最麻烦。
它本身没什么脾气,可一挂到书包旁边,就总让我觉得不稳。我先把盖子拧开,检查了一下,里面没有水。又重新拧上,拧到一半,又不放心,再拧一下。拧完了,挂上去,提起来晃晃,没掉。我还故意再轻轻晃了一下,像验收一件很要紧的小工程。
我心里一下松了一点。
这时妈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地上,又看了一眼书包,说:“差不多了?”
我说:“早就差不多了。”
妈妈走过来,没有立刻动手。她先低头看了一圈,然后只说了一句:“你这次比以前有顺序一点。”
这句话一说,我心里马上有一点热。
“比以前”这三个字很重要。说明她知道我以前不怎么样。“有顺序一点”也很重要。说明她没有说“你已经特别会了”,但她也承认,我不是瞎忙。
我本来想装得平常一点,结果还是没忍住问:“哪里还不对?”
妈妈伸手,把一本本子的角往里推了推,又把红领巾从前层拿出来,叠好一点,重新放回去,说:“这样会更好找。”
她只动了这两下。
我心里忽然很舒服。因为她不是把整个书包重新整理一遍。她只是帮我把我已经摆好的东西,顺了一顺。
这跟“我不会,她替我做”不一样。这更像是“我先来,她帮我补两针”。
爸爸又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说:“行啊,今天还真自己弄了。”
我说:“本来就是我自己弄的。”
爸爸笑了一下:“对,本来就是。”
那天晚上,我把书包放到沙发边上,没有像以前那样多闻两下,也没有反复拉拉链。我只是看了它一眼。
它还是那个书包。蓝色的,带着一只神气的小动物。可我觉得,今天它跟昨天有一点不一样。
不是它变了。是里面有一些东西,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这种感觉很轻。也说不上多了不起。可我躺到床上的时候,还是悄悄高兴了一会儿。那种高兴很小,像枕头底下藏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糖。
第二天一早,出门前妈妈问我:“东西都带齐了吗?”
我立刻说:“齐了。”
这句“齐了”我说得特别快。快得像我怕它慢一点,就会漏掉一样。说完以后,我还伸手拍了拍书包边,像在提醒它:今天你可别当场拆我的台。
到了学校第一节课,我把书包打开,去拿语文书。语文书在。本子也在。铅笔盒也在。红领巾虽然有一点点皱,可也在。
我心里刚想松一口气,老师忽然说:“今天要交昨天那张阅读纸,带了的同学拿出来。”

我一下愣住了。
阅读纸?
我翻了翻本子,又翻了翻书,手心开始热。我记得我昨天放进去了。我明明记得。
我把本子打开,一页一页看。终于,在中间那层里找到了那张折了两下的纸。
我赶紧拿出来,心里“咚咚”跳了两下,像刚从水里捞出一口气。我还悄悄用手把那张纸抹平了一点,假装它本来就一直很好找。
林小满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你怎么像在寻宝?”
我把纸摊开,说:“本来就是。”
她没再说什么。
我把那张纸交上去的时候,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昨天整理书包的时候,我以为“整理好”就算结束了。可今天我才知道,不是。
整理书包真正的下一步,是你第二天打开它的时候,里面那些东西真的还在,真的能被你找到,真的能派上用场。
这才算数。
中午放学回家路上,哥哥来接我,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说:“我昨天自己整理书包了。”
他说:“哦,所以呢?”
我说:“今天老师要东西的时候,我找到了。”
哥哥点点头:“那挺好啊。”
我本来还想装得平常一点。可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
“虽然我刚开始有点没找到。”
哥哥笑了:“那也算找到了。”
我也笑了一下。
因为他说得对。有些事情不是一下就很会。不是一开始就整整齐齐、稳稳当当。你会漏一点,会乱一点,会临时找不到一点。可只要最后你真的能从自己整理过的书包里,把该拿的东西拿出来,那就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宣布“今天我自己整理书包”。我只是吃完饭以后,安安静静地把书包拎过来,又坐到了地上。
妈妈从厨房里问:“今天还自己来?”
我说:“嗯。”
她说:“好。”
我低头看着书包,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像什么很了不起的大人了。
它还是那个蓝色书包。只是从这一天开始,它里面不再全是妈妈的安排了。里面也慢慢有了我的顺序。
哪怕那个顺序还不太稳,哪怕它有时候会歪一点、漏一点,可它已经开始像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