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数学格子不能乱跑

我原来以为，数学比语文老实一点。

语文书翻开以后，里面有图，有句子，有时候还有我不认识的字。它像一个不急着把自己讲明白的人，你得慢慢靠过去。数学不一样。数学在我心里，一直比较像排队。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横线是横线，竖线是竖线。只要你照着来，它应该就不会出太多事。

后来我才知道，我想得太简单了。

数学也会出事。而且它一出事，就不是句子读错了那种事。它会让你盯着本子，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明明我很认真，为什么还是不对？

那天老师让我们写数字。

不是很难的数字。我本来听见的时候，心里还松了一下。我甚至有一点点看不起这件事。

写数字而已。谁不会呢？一、二、三、四，我早就会。在家里我还会在本子边上乱写好多个“8”，虽然有时候胖一点，有时候瘦一点，但反正一看就知道那是“8”。我那时候还悄悄把铅笔转了一下，觉得今天这事应该很快就能过去。

可学校里的“会写”，跟家里的“会写”，不是一回事。

学校里，数字不是写上去就算了。它要写在格子里。写在格子里还不够，还要写得像是待在格子里，不是像刚从格子里逃出来，又被人按回去的。

老师把数学本翻开，让我们看那一页方格。

我那时候第一次认真看那些格子。它们一个挨一个，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像一群谁都不许歪头的小方脸。它们看上去很小，又很多。多得让我一下有点烦。我光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鼻尖就想往本子上靠，好像不靠近一点，它们就会联合起来看我笑话。

老师说：“数字要写在格子中间，大小合适，别碰线，也别写得太小。”

我听见“中间”这两个字，心里先愣了一下。

中间到底是哪儿？

你要说教室中间，我知道。桌子中间，我也知道。可格子的中间，看起来哪儿都差不多。它那么小，四边都围着线，你说“中间”，好像一下子就把我推进去，要我站得不偏不倚。我甚至怀疑，这些格子平时最爱干的事，就是等着看谁先碰到它们的边。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

她写得很顺。粉笔一落下去，就知道该拐弯的时候拐弯，该停的时候停，像那个数字本来就住在她手里。我坐在第一排，看得特别清楚。越清楚，我越觉得这事可能没那么简单。我还偷偷学着老师手腕的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结果比划到一半就赶紧收回来，怕别人看见。

老师说：“照着写。”

我拿起铅笔。

刚开始我还挺有信心。我先写了一个“1”。“1”最省事，一笔下去就差不多了。虽然老师后来又说，起笔要怎么样，收笔要怎么样，可不管怎么说，它总归是最不容易闹脾气的那个。

我心里想：要是所有数字都像“1”这么懂事就好了。

接着写“2”。

“2”刚写一半，我就觉得不太对。上面那个弯，好像拐得有点大了。我停下来，盯着它看。它待在格子里，但待得很不安分，像一只刚被装进盒子的小虫子，一会儿想碰左边，一会儿又想碰右边。我看着它，手指头都不敢马上往下落，怕再一动，它就更像虫子了。

我又去看黑板。

黑板上的“2”看着挺瘦，挺稳，像知道自己该住在哪儿。我的“2”就不一样。我的“2”看起来有一点鼓，底下那一横还歪了一点，好像它不是要站在格子里，是想在格子里躺一躺。

我一下不高兴了。

这才第二个。怎么就这样了？

我轻轻用橡皮擦了一下。擦完以后，纸上起了一点毛。那一点毛一起来，我心里就更不舒服。像本子先替我把“这里刚刚出过错”这件事记下来了。

因为纸一旦起毛，就好像这页本子已经知道：这里刚才写坏过一次。

我只好重新写。

这一次，我故意放慢一点。上面先弯，再往下，再往右，再拉平。我写完一看，比刚才好一点。可也只是好一点。它还是不像黑板上的那个“2”。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不是我不会写数字。是这些格子有问题。”

这个想法一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很有道理。

格子真的很讨厌。

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可你笔一落下去，它们就不一样了。这个格子好像窄一点，那个格子好像又高一点。你写的时候，总觉得笔刚才还好好的，一碰到那些线，就开始不听话。明明是一个不算大的地方，里面却藏着很多“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我低着头，鼻尖都快碰到本子了。我一边写，一边在心里跟格子生气。

“你别挤我。”“你别老让我碰线。”“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旁边的林小满已经写到后面去了。她写字快，写数字居然也快。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的数字也不是每一个都像印上去的。可它们至少看起来都待得住。不像我的，有的太胖，有的太高，还有一个“3”写得像两块刚出锅的小饼，谁也不想挨着谁。我一想到“小饼”这两个字，自己都差点被气笑了，只好赶紧把嘴角压住。

我本来不想让她看见我写得不好。可她还是看见了。

她小声说：“你这个‘5’上面太长了。”

我立刻说：“我知道。”

其实我刚才还没看出来。她一说，我才发现，那个“5”上面那一横确实有点太长了，像一个急着先伸出去看看风的小手。

我本来想把这句“我知道”说得很硬一点。可我一边说，一边自己都没底。因为她指出来的地方，是真的。

她倒也没有继续说我，只是又低头写自己的。她这个人有时候就这样，轻轻说一句，像把一块小石子扔到你这儿，然后就走了。你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我只好把铅笔握紧一点，假装自己现在是在认真写，不是在生闷气。

老师在教室里慢慢走。

她每走近一点，我心里就紧一点。不是因为她凶。是因为这页本子实在不太像一页能让人放心递上去的东西。我一听见她鞋底靠近的声音，后背就会自己挺一下，像这样本子上的字也能跟着变好看一点。

老师走到我旁边，看了一眼，说：“别太急，先把位置看准。”

我点点头。

可“位置看准”这句话，对我帮助也没有特别大。因为我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我明明已经很认真在看了，可手一下去，还是会歪。

有时候我真觉得，手是另外长出来的。

脑子里明明想得挺好，眼睛也盯得很紧，可一到手那儿，它就自己有主意了。它像一个总想偷偷加快点、拐大点、写满点的小东西。等我发现不对，那个数字已经待在格子里了，而且待得不怎么像样。

写到“8”的时候，事情彻底变严重了。

我本来就知道自己写“8”容易胖。在家里我也写胖过。可家里的纸不怎么管我。胖一点就胖一点，反正它也不会站起来说：你超过线了。

格子会。

我写第一个“8”的时候，上面那个圈还行，下面那个圈一大，就差点碰到格子底下的线。我立刻停住了，看着那个“8”，觉得它不像数字，像一只刚坐下就把裙子撑开了的小胖虫子。

我一下没忍住，小声“哎呀”了一下。

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闭嘴。

我最不喜欢的事之一，就是在自己写坏的时候，刚好被别人看见。那种感觉，跟摔跤有点像。你要是自己偷偷摔一下，也就算了。可要是旁边刚好有人看见，你连地板都想怪上两句。所以我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嗓子痒。

我把那个“8”擦掉。擦的时候特别用力。用力到橡皮擦过去，纸上起了一条浅灰色的痕，像我刚才那一下急脾气也被留在上面了。

老师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别老擦，先想一想再下笔。”

我嘴上答应：“嗯。”

心里却想：我要是能想明白，我早就写好了。

可老师的话也不是全没用。我真的停下来想了一下。

我看黑板上的“8”。看林小满本子上的“8”。又看自己纸上那个已经擦掉、还留了一点灰影的地方。

我忽然发现，我老想着把“8”一次写好。可它不是“1”那种数字。它是两个圈。上面一个，下面一个。上面要站稳，下面也要站稳。它不是冲过去就行的。我一想明白这件事，手指头都跟着松了一点，不像刚才攥得那么紧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回我写得很慢。慢得像在给两个小圆找位置。上面先小一点，下面再大一点，别太胖，也别太挤。我写完以后，没有立刻擦。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嗯。还是没有黑板上的好。但它至少不再像虫子了。它终于有一点像“8”了。

这时候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小的高兴。不大。可是真的有。那种高兴像谁悄悄在我手心里塞了一颗很小的糖，化得慢慢的，不吵人。

因为这次不是老师帮我写的，也不是林小满替我指出来的。是我自己慢下来以后，终于把它写得比较像样了一点。

原来数字不是不讲理。它只是比我想的更认真。

这让我对数学稍微改了一点看法。

我以前觉得，数学就是一堆不会说废话的东西。现在我觉得，它也不是不说话。它只是说得特别简单：不对，就是不对。歪了，就是歪了。碰线了，就是碰线了。你不能拿“差不多”糊弄它。

这件事有点讨厌。可也有点厉害。

下课的时候，我看着本子上那一排数字，心情有点复杂。

有几个写得还行。有几个一看就很一般。还有两个，我自己都能看出来，它们不像在格子里上学，像刚从外面跑进来，书包都没放好。

林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后面几个比前面好。”

我本来想说“本来就该这样”，可我低头再一看，发现她说得也对。

我前面那几个数字，明显急一些，硬一些。后面那几个，虽然也谈不上多漂亮，可至少开始知道怎么待着了。

我忽然就不那么想跟格子生气了。

因为我发现，不是格子在乱跑。格子一直都待在那儿。乱跑的，其实是我心里那一点着急。

我总想一下写好，总想像老师那样稳，总想别让别人看出我不会。可越这么想，笔下去就越容易歪。

反倒是我后来慢下来，那些格子才像真的肯把位置借给我。

中午放学的时候，我把数学本合上，装进书包里。装进去之前，我又翻开看了一眼那几个“8”。

它们还是没有那么好。可我没有像刚才那样想立刻把它们撕掉或者全擦了重来。我只是看着它们，觉得：

嗯，今天就先这样吧。明天我再来。我还伸手在那页纸边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跟那几个不太好看的“8”先讲和。

回家路上，哥哥来接我。

他问：“今天学什么了？”

我说：“学会了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数学格子不会乱跑。”

哥哥愣了一下：“谁说它们会乱跑了？”

我说：“我本来以为会。”

他说：“那后来呢？”

我想了想，说：“后来发现，是我的数字老想乱跑。”

哥哥一下笑了。

我本来不想跟着笑。可他说得也没错。我自己想了想，也觉得这话有一点好笑。

因为那些格子，明明那么老实，一格一格待在那里。是我一着急，就觉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原来不是。原来有时候，最先得坐好的，不是数字，也不是格子，是我自己那只老想快一点的手。

晚上我把数学本拿出来的时候，爸爸看了一眼，问：“今天写数字了？”

我说：“嗯。”

他说：“感觉怎么样？”

我本来想说“还行”。可想了想，这两个字今天有点不够用。

我说：“不太听话。”

爸爸问：“谁不听话？”

我低头看着本子，说：“手。还有那个‘8’。”

爸爸笑了一下。

我也没再解释。因为这事已经不只是“写数字”那么简单了。它像我上学以后第一次真正碰到的一点小硬头。不是大事，不会把人怎么样。可它会让你知道：学校不是只有书包、校门口、第一排、同桌、语文书的味道。学校里还有格子。格子里面还有规矩。规矩里面，还得慢慢装进去一个你自己。

那天睡觉前，我又想起本子上那几个“8”。

说实话，它们还是不怎么好看。可我一想到自己最后那个比较像样的“8”，心里又稍微平了一点。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学校里有些事情，不是你一来就会。你得先写歪一点，擦掉一点，再忍住一点想发脾气的心，它才会慢慢像起来。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数学格子到底会不会乱跑。我现在会说：

不会。它们一直都在那儿。只是我刚开始，还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数字，安安稳稳地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