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班里每天都有小事情,其实也算大事情第 11 章3 幅插图

第11章 谁拿了我的铅笔

我一直觉得,铅笔这种东西,应该算比较老实的。

它不像橡皮,老爱被人顺手拿走;也不像尺子,长长的,特别容易从桌边掉下去;更不像水杯,一不小心就会把书包弄得湿答答的。

铅笔就是铅笔。写字的时候出来,写完字就回铅笔盒。短一点再削一削,削完还是它。按理说,它不该惹什么事。

后来我才知道,班里哪怕一支铅笔,也能惹事。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刚下,我把语文书往桌洞里一塞,顺手去摸铅笔盒。我本来只是想把铅笔摆整齐一点,因为我最近越来越觉得,东西摆齐了,脑子也会跟着齐一点。

可我一打开铅笔盒,就觉得哪里不对。

少了一支。

不是少一大半,是刚刚好少了一支。那种“少一点点”最容易让人心里发紧。多了你一下就能看出来,少一点点,你先是不敢信,再低头看第二眼,第三眼,最后心里才“咯噔”一下:真少了。

我立刻把铅笔盒里的笔都拨了一遍。

一支,两支,红铅笔,短铅笔,快用完的那支,削得比较尖的那支。就是没有我那支黄颜色的铅笔。铅笔身上还有一只小小的蓝兔子,是我自己挑的。虽然那只兔子也没有多了不起,耳朵都快磨没了,可我一看就知道是它。

我一下有点热。

不是生气的那种热,是心里先慌了一下,耳朵跟着也热起来。因为我很确定,我早上带来了。我明明带来了。我上第一节课还用过它。它不可能自己长腿走掉吧。

第11章插图1
第11章插图 1

当然,我心里其实真的有一点怀疑它长腿走掉了。因为班里的东西一多,我总觉得它们会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换地方。书会歪,橡皮会滚,作业本会被别人的胳膊压住。铅笔要是想趁乱溜一下,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我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我先低头看桌子下面。没有。又看椅子缝里。没有。再去看桌洞最里面。也没有。我越找越觉得心里不舒服,像有只小手在里面翻来翻去,把我刚才还算平整的心,翻得乱糟糟的。

林小满看了我一眼,问:“你找什么呢?”

我说:“我铅笔没了。”

她“啊”了一声,探头看了看我桌上那一堆东西,说:“是不是掉了?”

我立刻说:“我找了,没有。”

她说:“那你再看看桌洞。”

我说:“我都看过了。”

我这句话说得有点快。快得像我怕她下一句就要说:那会不会是你自己记错了。我最不喜欢这种话。因为我明明已经很认真在找了,别人一说“是不是你自己忘了”,就像不是丢了东西,是你人不行。

她也没跟我顶,只是说:“那你再想想你上节课借没借给别人。”

我一下就不吭声了。

因为她这句话还真把我问住了。

我开始想。

上节课……老师讲到哪儿来着……我有没有借过谁铅笔……前面那个男生是不是回头跟谁说了句什么……我越想,脑子越乱。那种感觉特别像你站在一条刚被很多人踩过的小路上,明明知道有人从这里走过,可脚印一多,你反而分不清是谁的了。

这时候,后排忽然有个男生举着一支铅笔说:“这是谁的?”

我一抬头,心先跳了一下。

那支铅笔黄黄的。上面好像也有点蓝色。我差点就想冲过去说“是我的”。

可我还没来得及动,另一个同学就说:“给我看看。”

于是那支铅笔从一个人手里到了另一个人手里,又从另一个人手里到了第三个人手里。我坐在那儿,越看越觉得像我的。可我又不敢一下认。

万一不是呢?万一我认错了,不就很丢人吗?而且我总觉得,在全班面前认领一支铅笔,也是一件挺需要勇气的事。好像你一开口,全班都会知道:哦,这个人连铅笔都丢了。

我还在犹豫,林小满已经说:“你去看看啊。”

我立刻说:“我知道。”

其实我根本还没决定去不去。但她一说,我就不想显得自己像不敢。

我只好站起来,走过去。

走那几步的时候,我手心有点热,脚底也轻轻发麻。明明只是一支铅笔,可我走得像去认一个很重要的亲戚。

我走近一看——不是。

那支铅笔也是黄的,可上面的图案不是蓝兔子,是一只我不认识的熊。我一下就有点尴尬。

第11章插图2
第11章插图 2

那个举铅笔的男生看着我,说:“不是你的啊?”

我说:“当然不是。”

这四个字我说得特别自然。自然得像我本来就是来确认一下,不是来差点认错的。可其实我耳朵已经有点热了,连脖子都想往衣领里缩一点。

我回到座位上,心里更乱了。

因为现在事情变成了这样:我的铅笔真的不见了。而且它没有那么容易被找到。这就不像“掉了”,更像“没了”。

“没了”这两个字,比“掉了”严重多了。掉了还能捡,没了就像它已经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林小满问:“不是?”

我说:“不是。”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怎么办?”

我没马上说话。

因为“怎么办”这个问题,听起来比“是不是掉了”更大。它一下把我推到一种要做决定的地方。可我其实不太会处理这种事。

我要不要跟老师说?要不要问前后桌?要不要自己再找一遍?要不要先忍着,用别的笔算了?

我想了一会儿,决定先问一圈。

不是因为我多会处理。而是因为不问,我心里总过不去。那支铅笔虽然不算什么大东西,可它是我的。“我的东西不见了”这件事,会让我心里有一个小地方一直空着。

于是我先转过去,问后面那个同学:“你见我铅笔了吗?”

她摇头。

我又问前面那个男生。他说没有。

我再问旁边另外一个女生。她也说没看见。

大家都说没看见。

这时候我忽然有一点委屈。

因为事情到了这里,就变得很奇怪。我明明确定它来过,可现在大家都说没看见。那支铅笔像在全班面前蒸发了。我坐在那里,鼻子有一点点酸,又赶紧把嘴抿住。我不想因为一支铅笔显得自己很小气。可我也不想假装这件事不重要。

林小满看我不说话了,小声问:“你要不要跟老师说?”

我本来想说“算了”。因为一想到“跟老师说”,我就觉得事情会变大。老师一问,全班都知道了。大家会一起找,会一起看,会一起猜。那样更像一件真的“大事”。

可我又真的不甘心。

最后我还是去讲台边找老师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打鼓。不是那种“我做错事了”的鼓。更像“我不太想麻烦别人,可我自己又真的弄不明白”的鼓。

我站到老师旁边,小声说:“老师,我铅笔不见了。”

老师低头看我:“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说:“刚才还在。”

老师说:“你先自己找过了吗?”

我点点头:“找过了。”

老师又问:“有没有可能借给别人了?”

我停了一下,说:“我……不记得了。”

我最不喜欢说“不记得了”。这四个字一出来,就显得事情一下没底了。好像不是铅笔不见了,是我自己没把事情看住。

老师看了看我,说:“先别急。你回去再找一遍,前后左右问一问。要是还没有,下节课前我帮你问全班。”

老师说“先别急”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没有立刻不急。可她一这么说,我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因为大人一旦把事情接过去一点,你心里就会稍微不那么悬。

我回到座位上,又找了一遍。

桌洞里翻了,书下面看了,椅子底下也看了。连书包边上那条小缝,我都伸手掏了一下。没有。

这时候上课铃响了。

我一听见铃声,心里先是一沉。因为一上课,铅笔的事就不能再找了。可另一半心里又有点松。因为铃声一响,全班都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事情也暂时不会继续乱。

我只好先拿别的笔写字。

可那节课我写得特别别扭。不是因为那支替代的笔不好用。是因为我心里一直挂着那支没了的铅笔。每写一个字,我都觉得少了点什么。好像不是字写在本子上,是我的心有一小块没跟上。

下课以后,老师真的帮我问了全班。

她说:“谁看见桃子的铅笔了?如果是不小心拿错了,现在看看自己的铅笔盒。”

全班一下都低头去看。

那个场面很奇怪。好多铅笔盒一起打开,啪嗒啪嗒的。像每个人都在检查自己家里有没有突然住进来一只别人家的小兔子。

我也低头看。虽然我明明知道我的不在我这儿。可大家都低头,我也忍不住低头。有时候你明知道没用,还是会再看一眼。也许不是为了找东西,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还没完全放弃。

看了一圈以后,还是没有。

老师说:“那先这样。谁要是回头发现拿错了,及时还给桃子。”

这句话说完,事情好像就算结束了。至少在老师那儿,暂时结束了。

可在我心里,还没结束。

因为它没有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没有谁说“哦,在这儿”。也没有谁说“对不起,我拿错了”。它就那样挂在空中,像一只没落地的小纸飞机。

我回座位的时候,心里有点闷。

第11章插图3
第11章插图 3

不是特别大的委屈。更像你本来在等一句话,可最后没等到。那支铅笔没了,事情也没弄清楚。我忽然第一次觉得,班里不是每件事都能说清楚。

有些事就是会这样。

它来过。你知道它来过。可它怎么走的,谁碰过,什么时候不见的,最后都不一定弄得明白。

中午放学的时候,我还在想那支铅笔。

哥哥来接我,看我走得慢,问:“怎么了?”

我说:“我铅笔没了。”

他说:“再买一支不就行了?”

我立刻说:“那不一样。”

他说:“怎么不一样?”

我想了想,说:“反正就不一样。”

哥哥没再笑我,只是点点头,说:“是不是因为那支是你自己的?”

我一下就不说话了。

因为他说对了。

不是铅笔有多贵。也不是那只蓝兔子有多漂亮。是那支铅笔本来待在我的铅笔盒里,待得好好的。现在它不见了,可我连它怎么不见的都不知道。

这件事让我有点别扭。

到了下午快上课的时候,林小满忽然从桌洞里掏出一支笔,递给我,说:“你先用我的吧。”

我愣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黄铅笔。就是一支普通的木头铅笔,削得挺尖。

我说:“不用。”

她说:“你不是少一支吗?”

我本来还想嘴硬一下。可想了想,还是接了。

我接过来,小声说:“我明天会还你。”

她说:“你先用再说。”

说完她就转过去了。

我低头看着那支笔,心里忽然有一点软下来。

那支丢掉的铅笔还是没回来。事情也还是没完全弄清楚。可我突然觉得,班里也不是只有“说不清楚”的一面。还有一种是:事情没弄清,可有人先递过来一支笔。

那天晚上,我躺下以后还在想这件事。

谁拿了我的铅笔?说实话,我到最后也不知道。也许真是有人拿错了。也许它掉在了哪个角落。也许明天一早,我又会在什么意想不到的地方看见它。

可就算最后没找到,我好像也第一次知道了:

班里不是每件事都能马上弄明白。有些事会先让你别扭一下,闷一下,悬一下。然后你慢慢才学会,怎么带着那一点没说清楚的感觉,继续坐下去,继续上课,继续写字。

只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铅笔盒。

万一呢。人总得给“万一”留一点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