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个总爱哭的女孩

我以前总觉得，哭这件事，应该要留给真正的大事。

比如摔得很疼，比如被老师当众批评，比如回家路上突然忍不住了。

要不然，眼泪怎么能说出来就出来呢？它们又不是水龙头。

可后来我才知道，班里有一种眼泪，就是来得特别快。

我们班有个总爱哭的女孩。

“总爱哭”当然不是她的大名。她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座位，自己的水杯，自己的作业本。可在我心里，一开始我就是这么叫她的。

因为她真的很容易哭。

老师声音一重一点，她会哭。铅笔找不着了，她会哭。别人跑快了碰她一下，她也会哭。有一次她的橡皮滚到别人桌子底下，她蹲下去捡，刚站起来，眼圈已经红了，好像那块橡皮不是滚走了，是专门去欺负她了一趟。

我一开始特别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因为在我心里，哭这种事应该要留给大事。不是说小事不能难过。是我总觉得，眼泪出来之前，至少得先在心里打一声招呼吧。

可她不是。

她哭起来还不是那种“哇”一下哭出来的哭。

她是先抿着嘴，眼睛很快地眨两下，鼻尖有一点红，然后眼泪就自己慢慢出来了。

像她自己也不想让别人看见，可眼泪偏偏比她先决定了。

这种哭法让我更不懂。

因为它看起来不是想让别人哄，又不是完全不难过。像一件事明明很小，可一落到她身上，就会忽然变得很重。

有一天上午，老师让我们把作业本拿出来。

大家都在翻桌洞，翻书包，掏作业本，教室里全是“哗啦”“啪嗒”“在哪儿呢”的声音。

我也在找我的本子，刚把语文书抽出来，就听见后面很轻很轻的一声吸鼻子。

不是那种感冒的吸鼻子。是那种——你一听就知道，眼泪已经快出来了，但人还想忍一下的吸鼻子。

我回头一看，就是她。

她低着头，手还在桌洞里翻。桌洞里东西不多，翻来翻去也就那几样。可她越翻越急，翻到后来，手都快打架了。一本书压住另一本书，一张纸被她抽出来一半，又塞回去，铅笔盒“咚”地碰了一下桌边。她脸已经红了，耳朵也红了。

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她的作业本找不着了。

老师在前面说：“快一点，拿出来就开始改。”

她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一下，我看见她眼睛里已经亮亮的了。

我当时心里先冒出来的，还是那句老话：

这也值得哭吗？

可这句话刚冒出来，我又看见她手指头在发抖。不是特别明显。可就是那种，你越想快一点，手越不听话的小抖。

我忽然又有点说不出口了。

因为我一下想到，如果换成我，刚好老师在等，大家都拿出来了，就我还在找，我可能也会急。只是我大概不会那么快哭。她是急一急，眼泪就先到了。

这时候林小满也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你是不是没带？”

她没说话，只摇头。

可她刚一摇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很多。先掉了一颗。正好落在她手背上。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擦，结果越擦越像真的在哭。

老师看见了，走过去问：“怎么了？”

她低着头，小声说：“我……我找不着本子了。”

老师说：“先别哭，慢慢找。”

“先别哭”这三个字一出来，她反而哭得更像了。

我那时候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原来有时候不是一个人想哭才哭，是她本来已经很着急了，别人一说“别哭”，眼泪就像忽然知道：哦，现在轮到我出来了。

老师帮她把桌洞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

拿到第三本的时候，本子找到了。

原来就夹在两本书中间。老师把本子递给她，说：“找到了。好了，不哭了。”

她点点头。可眼泪还挂在那儿，一时半会儿没回去。

全班又继续改作业了。事情好像也就这样过去了。

可我那一节课，老是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

不是看热闹。是我第一次开始有点想不明白：她到底是因为本子找不着才哭，还是因为她本来就很怕“别人都好了，就我还不行”的那一小会儿？

后来我发现，她哭的时候，好像总是跟“被别人看见”有点关系。

不是说她故意要让别人看。正好相反。她越哭，越像不想让别人看。

比如老师问她，她站起来答不出；比如大家一起跑步，她跑慢了；比如她说错一个字，旁边有人笑了一下；比如她的鞋带散了，她一时半会儿系不好。

这些事情单看都不大。可一旦有别人在旁边，她就会特别不自在。那种不自在一多，眼泪就会来。

我慢慢开始觉得，她不是“总爱哭”。她更像是“总有一点来不及把自己藏好”。

这件事我以前没想过。

因为我一直觉得，哭就是哭。后来我才发现，哭里面也有很多不一样。

有的是疼哭的。有的是委屈哭的。有的是被吓哭的。还有一种，是你心里有个地方太薄了，别人一碰，你还没来得及装作没事，它就先破了一点。

她大概就是这种。

真正让我一下懂了一点，是那天下午。

体育课回来，大家都热热的，脸也热，手也热。老师让我们喝完水赶紧坐好。我正拧水杯盖，就看见她站在座位边，不动。

我先以为她又怎么了。后来一看，才发现她裙子后面蹭上了一点泥。很小一块。不仔细看都不一定看得见。

可她自己肯定知道了。

她一只手往后摸，又赶紧收回来。脸一下红得特别快，连脖子都红了。她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桌子角，像桌子角上突然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

旁边有个男生正好回头，看了一眼，差点要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忽然就站起来，往她那边走了两步，挡了一下。

我嘴上还装得很随便，说：“你站这儿干吗？快坐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特别短。可我一下就明白了。她不是不会擦。也不是不知道泥在哪儿。她只是怕别人看见。

我赶紧把自己的水杯往她桌上一放，小声说：“你转过去，我帮你拍拍。”

她愣了一下，还是转过去了。

我伸手拍了拍那块泥。其实也没拍掉多少。可那几下拍完以后，她肩膀没刚才那么绷了。

我说：“现在看不出来了。”

这句话当然有一点夸张。其实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一点。可我觉得，这时候“看不出来了”比“还有一点”有用。

她点点头，小声说：“谢谢。”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跟我说这么完整的一句谢谢。

我坐回去以后，心里忽然一下很安静。

不是高兴得厉害那种。更像是我突然把一件一直没想明白的事，摸到了边。

原来她总爱哭，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小。也不是因为她特别脆。她只是特别怕那些“被别人看见”的时刻。怕自己慢一点，怕自己错一点，怕自己狼狈一点，怕这些小事情一落到别人眼里，就会变得很大。

我后来一想，其实谁没有一点这种时刻呢？

我也有。

我怕回答问题时说不出来。怕举手以后卡住。怕数学格子老不听话。怕自己明明想装得自然一点，结果一看就很不自然。

只是我有时候把这些怕藏起来了。她藏得没那么快，所以眼泪先跑出来了。

放学的时候，我走到校门口，忽然又想起她站在那儿不敢动的样子。

风有一点，校门口的人还是那么多。我心里忽然冒出来一句：

原来每个人在学校里，都有一点怕被别人看见的小事情。

这句话一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我以前总觉得，“总爱哭的女孩”就是“总爱哭的女孩”。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她也有自己的门槛，自己的脸红，自己的来不及，自己的小秘密。只是它们比我的更容易长成眼泪。

第二天早上，我进教室的时候，她正低头擦桌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朝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也不大。像她只敢把嘴角借出来一点点。可我看见了。

我走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心里忽然觉得：

嗯。好像班里又有一个人，不只是“那个总爱哭的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