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举手以前,我的心会先跳一下
我原来以为,举手这件事,跟我没有太大关系。
不是说我一辈子都不举。我的意思是,我以前总觉得,举手是那种很快的人干的事。老师话音刚落,他们的手就已经举起来了,好像问题还没完全飞到教室里,他们就先伸手把它接住了。
我不是那种人。
反正我不是那种快的人。老师一提问,我脑子里先不是答案,是一阵乱糟糟的小脚步声,噔噔噔地跑来跑去。等那些脚步声停下来,别人常常已经举手了。
所以刚开始那几天,我一直觉得,举手离我有一点远。它像挂在前面的一个小铃铛,谁够得着谁去摇,跟我这个坐第一排、光是把书摆正都要忙一阵的人,关系还不算太大。
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有些问题,老师一问出来,我心里其实是有一点点答案的。不是很完整的那种,也不是一听就能站起来讲三分钟的那种。可那一点点答案,会先在我心里亮一下。像谁拿火柴擦了一下,“嚓”地有个小火星。
那时候,我的手还没动,心先跳了一下。
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语文课。

老师读完一段话,问:“这句话为什么要读得轻一点?”我一听,就觉得自己心里好像知道一点。不是全知道,可那种“知道一点”的感觉,很清楚。像我站在门口,门没完全开,可我已经从门缝里看见里面有什么了。
我立刻低头看书。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有点会,就先低头。可能是因为低头比较安全。低头的时候,别人看不见你的眼睛,你也不用马上决定自己到底要不要被看见。
可我一低头,心就开始跳了。不是那种大跳,不是“咚咚咚”像打鼓那种。是“怦”一下,“怦”一下,像一只小兔子先伸了一只耳朵出来,看看外面到底安不安全。
老师说:“谁来说一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种安静最讨厌。因为安静一出来,你心里那点想法就会显得特别响。我那时候已经知道一点答案了,可我还是没举。我只是把手指头按在书页边上,按得那一小块纸都快起褶了。
我总觉得,举手不是一件随便的事。你手一举起来,就像在自己头顶插了一面小旗子。全班都会知道:你要说话了。我还没准备好插旗子。
后来林小满举手了。她举得很快,像她的手跟她心商量都不用商量。老师叫了她,她站起来,说得也不算特别长,可就是顺。
我听完以后,心里先有一点酸溜溜的。不是嫉妒得很厉害那种,更像你明明知道自己也能走到那儿,可脚偏偏慢了一步。
我低头盯着书上的那行字,心想:其实我刚才也差不多想到了。可这句话我当然没有说出来。这种话说出来,很像考完试以后才说“这题我本来会”,没什么用,还容易显得自己小气。
我只好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把书页往前翻了一点。翻完以后,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像生闷气。可我也确实有一点闷。
后来这样的事情又来了几次。数学课也有,语文课也有。老师问一个问题,我心里先亮一下,然后心先跳一下,再然后,我的手就不动了。
我慢慢发现,我不是不会。我是卡在“举不举”这里。不会做的时候,事情反而简单。不会就是不会,低头听着就行。可要是会一点点,事情就麻烦了。你会觉得:要不我试试?又会觉得:万一我只会一半呢?还会觉得:要是我举了,老师真叫我怎么办?
有时候我真觉得,我的手和我的心不是一家的。我心都已经开始往前跑了,手还趴在桌子上装没事。它们俩像两个闹别扭的人,一个说“去吧”,一个说“再等等”。
有一次老师提了一个特别简单的问题。简单到我一听就觉得:这个我会。而且不是“会一点点”,是“真的会”。
可我还是没举。我只是先把背挺直了一点,接着又把背慢慢放回去。手指头在桌边抠了一下,又松开。我甚至还悄悄看了老师一眼,想看看她是不是马上要看过来了。那一眼看完,我心又跳快了一点。
我忽然明白,原来举手以前,我最怕的不是不会说。我最怕的是:一旦我举了,事情就从“我心里偷偷会”变成“大家都知道我要会”。
这两个不一样。偷偷会,是自己的。举起来以后,就像把心里的东西拿到外面来了。外面的风一吹,它就不只是你自己的了。
可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那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再不举就有点对不起它。
我先抬了抬手腕。只抬了一点点。那一下特别像试水。像冬天洗手前,先伸一根手指头进去,看冷不冷。
不冷。于是我把手再往上抬了一点。
这时候我心跳得更快了。胸口里面像有一小把豆子,被谁装在罐子里轻轻晃。我都怕旁边的人听见。
林小满忽然侧过来,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你会就举啊。”
我立刻瞪了她一下。不是因为她说错了,是因为她说对了。别人一把你心里的事说出来,你就会有一点想瞪人。这是很正常的。
可她说完以后,我那只已经抬到一半的手,反倒不太好意思放下去了。好像我现在放下,就等于承认:对,我就是不敢。我才不想这么承认。
于是我咬了咬牙,把手举起来了。
真的举起来以后,我反而愣了一下。因为我以前总觉得“举手”是一个很大的动作。可真做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胳膊往上一抬,手指头伸直一点。只是这一个小动作,里面装的东西可太多了。
老师看见我了。“桃子,你说。”
我一听见自己的名字,心先“咚”了一下。可这次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只好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腿有一点软,手心也热热的。可奇怪的是,我嘴巴倒没有完全乱掉。我们先说了前半句,又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顿很短,像我在心里伸手摸了一下后面的路,还好,路还在。

于是我把后半句也说完了。不算特别漂亮,也没有林小满那种“我本来就会”的顺。可我说完以后,老师点了点头,说:“对,意思差不多。”
我一听见“对”这个字,整个人都轻了一点。不是飞起来那种轻,是本来肩上背着一小袋沙子,忽然有人帮我拿掉了一半。
我坐下的时候,手还有一点热,心也还没完全跳回去。可我已经开始有一点高兴了。那种高兴跟做对题还不太一样。做对题是脑子高兴。这次更像是,我整个人都高兴了一下。
林小满侧过来,小声说:“我就说你会。”
我本来想说“关你什么事”。可想了想,又觉得这话太硬了。我只好说:“我本来就会。”
她“哦”了一声,像早就知道。
我把头转回去,假装认真看书。其实我心里已经悄悄把刚才那一小段事又回放了一遍。老师提问,我心跳,手举起来,老师叫我,我站起来,我说出来。原来这几件事是可以连在一起的。
以前我总觉得,它们中间一定会断掉一节。不是心跳太快,就是手抬不起来;不是手抬起来了,就是嘴说不出来。现在我才知道,也不一定。
后来又过了几天,老师再提问的时候,我还是会先心跳。这一点没有马上变。我的心好像很固执,非得比我的手先知道我要干什么。可我已经没有前面那么怕了。因为我知道了,心先跳一下,不等于不能举。有时候它跳那一下,只是在提醒我:喂,你这次可能真的会。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怪。可我后来真是这么想的。以前我觉得,举手是“会”的人的动作。后来我觉得,不是。举手其实更像“想试试”的人的动作。
你不一定全会,你也可能只会一点。可你愿意把那一点从心里拿出来,放到教室里给别人听一听。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挺了不起了。
有一天放学,哥哥来接我。路上他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说:“我今天举手了。”
他说:“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我立刻说:“不正常。”
他说:“怎么不正常?”
我说:“因为我举以前,心会先跳一下。”
哥哥笑了,说:“那说明你认真。”
我本来想反驳一下。因为“认真”这个词听起来老气,像老师写评语。可我想了想,又觉得他说得也不算错。至少,我不是乱举的。

我低头踢了一下路边一粒小石子,说:“反正它老是先跳。”
哥哥问:“那你以后还举不举?”
我说:“举吧。”
他说:“心还跳呢?”
我说:“那就让它先跳一下。”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有一点像回事。因为我忽然发现,很多事情也许就是这样。不是等你一点都不怕了才去做。而是你明明还有一点怕,还是把手举起来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又想起了白天举手那一下。其实它真的很短,短得像你眨一下眼。可我知道,对我来说,那不是随便一下。
因为从那一天开始,我大概会记住:
举手以前,我的心会先跳一下。可它跳完了,我的手还是可以慢慢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