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诗人杜牧写过两句许多人都会背的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诗里最醒目的当然是杨贵妃和荔枝,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真正奢侈的不是一枚果子,而是为了让一枚容易变质的果子保持新鲜,调动了一套普通人无权使用的快速运输系统。《新唐书》记载,贵妃喜欢荔枝,宫廷便以驿骑传送。具体产地和贡道仍有讨论,但有一点很清楚:在没有现代保鲜、冷链和交通网络的年代,跨越季节与距离获得鲜食,是只有极少数权贵才能承担的成本。〔1〕

今天,在许多县城和乡镇,普通人走进超市,也能看见来自不同地区的水果、蔬菜、肉蛋奶和包装食品。我们不需要动用驿站,不需要让一路人马为一篮果子让道,甚至不必知道食物从哪里出发。扫码付款以后,它就成了晚饭的一部分。

这种变化很容易被误解为“现代人比皇帝吃得好”。如果只比较食物种类、供应稳定和获得便利,现代普通人确实拥有许多古代权贵也没有的条件;但如果比较财富、宴席规模、服务人数和稀缺食材,普通家庭当然不能与宫廷相比。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谁的餐桌更豪华,而是谁更有可能稳定地获得足够、安全并且有营养的食物。

这也是本章标题中“生存权”的含义。这里不展开法律条文,而是沿用全书关于“可行能力”的通俗表达:一个人是否能够不因一次歉收、一场疾病、一段失业或一轮涨价就失去基本食物,是否有现实条件维持生命、健康和尊严。

第一章谈到,现代人的生命背后有一套健康保护系统。本章要再向下追问一层:在医院、疫苗和急救之前,是什么每天把生命维持下去?答案看起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一顿饭。

可一顿稳定的饭,从来都不只是自然的恩赐。

真正的生存保障,不是某一天有东西吃,而是明天、下个月、遭遇困难时,仍有较大把握获得足够、安全而有营养的食物。

一、饥饿并非遥远的历史背景

今天的人很难真正想象饥饿,不是因为我们缺少同情,而是因为稳定供应改变了生活经验。

早晨没有做饭,可以在路上买;家里没有米,可以去商店;天气不好,蔬菜仍可能按时运到;临时加班,手机上还有许多选择。食物在多数时候表现得像一种永远存在的背景,只要付钱,它就会出现。

但在人类很长的历史中,食物首先受土地、雨水、温度和季节支配。旱灾、洪水、虫害和牲畜疫病,都可能使收成下降;交通不便又使一个地方的余粮难以及时补到另一个地方。粮食不耐储存,仓储管理稍有疏漏,霉变、鼠害和层层损耗就会吞掉一部分成果。战争还会破坏耕作、征用牲畜、阻断道路,使原本局部的困难迅速恶化。

这并不意味着古代每个人终日挨饿,也不意味着古代饮食只有粗粝和贫乏。不同地区、不同时期和不同阶层的生活差别很大,丰年也有节庆、宴饮和地方美食。历史不能被压缩成一幅永远灰暗的图景。

真正的差别在于风险结构。一个家庭可能在丰年吃得不错,却很难建立能够抵御连续歉收的储备。普通人能够控制的变量太少:土地面积、租税负担、市场价格、地方秩序、交通状况和家庭劳动力,任何一项变化都可能让饭桌迅速变薄。

在乡村社会,“吃了吗”长期成为日常问候,并不只是语言习惯。它背后藏着一代代人对温饱的重视。许多家庭把“仓里有粮”看作安稳,把能让孩子吃饱看作最实际的责任。对经历过物资匮乏的人来说,舍不得扔掉一块馒头、总想把冰箱装满,并不一定是落后的生活习惯,也可能是过去经验留在身体里的记忆。

我们后来出生的人容易把这些记忆当成唠叨,却很少意识到:今天的从容,是在旧日的不确定性上建立起来的。

二、王子的厨房,也没有现代食物系统

古代权贵当然比普通人更有能力抵御饥饿。宫廷拥有田庄、税赋、贡品、仓储和专门的厨役,可以把社会中最好的食材集中到少数人的餐桌上。讨论现代生活时,如果故意抹去这种阶层差异,就会把历史写成廉价的励志故事。

但即使拥有权力,宫廷仍受制于当时的技术条件。

一枚荔枝离开枝头以后,成熟和腐败不会因为收货人身份尊贵就停止。驿骑可以缩短时间,却无法创造冷库;冬天的北方无法凭一道圣旨长出南方鲜果;一场牲畜疫病不会因牧场属于王室而绕行;厨师技艺再高,也不能检测肉类中的病原体和化学污染。

古代王子拥有的是优先分配权,现代普通人更多拥有的是系统生产力。前者可以在有限供给中先取最好的一份,后者则依靠育种、灌溉、机械、能源、加工、仓储、冷链和市场网络,把许多过去稀缺的东西变成大规模商品。

这两种能力并不相同。

如果一车水果只能在路上颠簸数日,王子可以命令它先送给自己;如果整个社会具备低温储运、质量检验和高效配送,普通人也能在合理价格下买到其中一份。现代文明最重要的变化,不只是把王室的特供拆成许多小份,而是不断扩大可供分配的总量、种类和半径。

因此,古今对比真正要看的,不是一桌菜谁更排场,而是食物从田间抵达餐桌的成功率。一个社会能不能把季节波动、空间距离和局部灾害造成的风险分散开,能不能让普通家庭不必靠身份争夺最后一袋粮食,这才是生存保障的核心。

三、一顿饭背后,站着一条漫长的协作链

我们端起一碗米饭时,看到的是米,看不到的是种子。

一粒适合当地气候的种子,要经过长期选育;一块田的产量,受土壤、水利、肥料、病虫害防治和农机影响;粮食收获以后,还要干燥、分级、储藏、加工和运输;进入商店之前,又要经过价格协商、质量检验、包装和流通。最后,它还需要稳定的电力、道路、支付系统和经营网络,才能出现在消费者面前。

肉、蛋、奶和蔬果的链条更加敏感。饲料、养殖环境、动物防疫、屠宰检验、低温储存和门店冷柜,任何一环失效,都可能造成损失或者安全风险。所谓“菜篮子”,其实是一座城市和乡村之间持续运转的系统。

二十世纪农业产量的大幅提高,与作物育种、灌溉、化肥、农业机械和病虫害防治等因素共同有关。诺曼·博洛格因推动高产品种和“绿色革命”获得一九七〇年诺贝尔和平奖。〔2〕但把这段历史讲成某一种技术单独拯救世界,同样不准确。高产品种要与水、肥、技术服务、基础设施和农民的实际条件配合,也会带来生态压力、成本依赖和收益分配等问题。

科学技术提供的是可能性,能否转化为稳定食物,还取决于制度和组织。

农民是否获得适宜种子和可靠信息?水利设施是否维护?收购价格是否使生产者能够继续耕作?运输受阻时有没有替代路线?灾害发生后是否有保险、救助和储备?这些问题不在餐桌上出现,却决定餐桌是否稳定。

在乡镇生活,我们很容易只把农业理解为农民在地里劳动。事实上,今天一位农民面对的已不只是一亩地,还包括气象预报、农资价格、市场行情、机械服务、贷款保险和电商渠道。现代食物系统扩大了他的生产能力,也把他连接进更复杂的风险网络。能源价格上涨、物流中断、极端天气或者市场剧烈波动,都可能沿着链条传导。

所以,我们不能把“吃饱了”简单归功于土地更肥沃,也不能把农业只当作落后的第一产业。现代城市每天能够正常运转,前提是无数乡村生产者、加工者、司机、检验人员、仓库管理员和零售人员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协作。

一顿普通的饭,正是这种大规模陌生人协作的最终成果。

四、有粮食,不等于每个人都吃得到

解释饥饿时,最直观的想法是“粮食不够”。这个原因有时成立,却不是全部。

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在《贫困与饥荒》中提出“权利方法”或“资格方法”:一个人是否挨饿,不只取决于社会有多少食物,还取决于他能否通过生产、劳动、交易和社会保障取得食物。〔3〕商店里可能有粮,一个失去收入的人仍然买不起;某地可能有收成,一户失去土地和劳动能力的家庭仍然无法获得;全国总量可能足够,战争、歧视、交通阻断和价格暴涨仍会让一部分人陷入饥饿。

这个视角非常重要,因为它把问题从“自然不够慷慨”推进到“社会怎样分配获得食物的机会”。

食物安全至少包含几层条件:有足够食物被生产或运入,人们在经济和空间上能够获得,食物安全而且营养适宜,供应还要在时间上保持稳定。只满足其中一层,并不能构成真正的保障。

例如,一个家庭今天得到一袋救济粮,解决了眼前的能量缺口,却未必解决下个月的收入;一个偏远地区建起商店,如果道路经常中断、价格远高于当地收入,食物仍不可及;一个孩子每天有东西填饱肚子,如果长期缺少蛋白质、蔬果和必要营养,也不能说已经获得良好营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社会保障是食物系统的一部分。最低生活保障、灾害救助、学校供餐、孕产妇和儿童营养支持、粮食储备、价格监测与就业保障,看起来不在田间,却能把“仓库里有粮”转化为“具体的人吃得到”。

个人当然需要工作、安排收支和尽量减少浪费,但不能把所有饥饿都解释为个人不努力。孩子、老人、残障人士、失业者和灾害中的家庭,常常无法单靠意志改变处境。一个文明社会的底线,不应是要求每个人证明自己足够有用以后才配吃饭。

真正可靠的生存保障,是让一个人在暂时失去市场交换能力时,生命仍不会立即坠落。

五、从全球平均进步,看见仍未完成的饭桌

现代农业和食物系统确实降低了大范围长期饥饿的风险。否认这一点,会使我们看不见科学、生产、贸易、公共政策和社会救助共同创造的成果。

但如果由此说“人类已经解决了吃饭问题”,同样不符合事实。

联合国粮农组织等五家机构发布的《世界粮食安全和营养状况二〇二六》估计,二〇二五年全球约有六点四五亿人面临饥饿,占全球人口的百分之七点八;约二十一亿人经历中度或重度食物不安全,也就是他们在一年中的某些时候不得不压缩食物质量或数量。〔4〕

这组数字需要同时读出两个方向:全球饥饿连续数年有所下降,说明进步并非幻觉;仍有数亿人挨饿,又说明进步远未均匀完成。平均数上升,不等于每个地区同步上升。冲突、极端天气、经济衰退、食品价格和援助减少,都可能让已经改善的局面重新倒退。

城乡、性别和收入差异也会进入饭桌。同一座城市里,有人烦恼晚餐选择太多,有人却要计算月底还剩多少钱;同一个家庭里,照护者可能优先把较好的食物留给孩子和老人,自己长期压缩饮食。食物供应的橱窗很丰富,并不能证明每个人都具备同样的购买力。

二〇二五年,全球仍有约二十六点九亿人负担不起符合基本营养要求的健康膳食,接近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5〕这里的关键词不是“没有任何食物”,而是“负担不起健康膳食”。淀粉类主食可能相对便宜,蔬菜、水果和部分动物性食物经过采后处理、冷链、加工和零售后,成本往往更高。

于是,匮乏出现了新的形态:热量可能够,营养未必够;商品可能多,真正适合长期健康的选择未必便宜;外卖可以送到门口,一个独居老人却未必会使用手机下单。

这提醒我们,在本书中谈“现代普通人”时,必须写明前提:他生活在基础设施覆盖之中,拥有一定收入和基本公共服务。这个群体的生活能力显著扩大,是事实;仍被排除在系统之外的人,也是真实世界的一部分。

看见文明成果,不应使我们对饥饿者失去耐心;恰恰相反,正因为人类已经具备强大的生产和运输能力,剩余的饥饿才更需要从战争、贫困、分配、价格和制度中寻找原因。

六、吃饱以后,问题变成吃得安全吗、吃得好吗

食物的第一任务是提供能量,但生存保障不能停在热量上。

一份食物即使能填饱肚子,如果被细菌、病毒、寄生虫或有害化学物质污染,仍可能伤害生命。世界卫生组织二〇二六年更新的估计显示,全球每年约有八点六六亿人次因食用受污染食物而患病,约一百五十二万人死亡。〔6〕这说明食品安全不是富裕社会的附加要求,而是生存保障本身。

我们在商店里看见的生产日期、配料表、储存条件和检验标识,并非多余文字。它们背后是原料控制、生产标准、抽样检测、冷链温度、追溯和召回制度。制度不可能杜绝所有问题,也可能存在执行不足,但没有这些规则,消费者只能凭气味、颜色和商家信誉判断,风险会更难识别。

“吃得好”还包含营养质量。健康膳食没有一种适用于所有人的固定菜单,不同年龄、身体状况、地域传统和经济条件都需要调整。世界卫生组织把健康膳食的共同原则概括为充足、平衡、适度和多样,并强调食物本身必须安全。〔7〕《中国居民膳食指南(二〇二二)》也提出食物多样、合理搭配,增加蔬果、奶类、全谷物和大豆,适量摄入鱼禽蛋瘦肉,少盐少油、控糖限酒。〔8〕

这些原则看似简单,执行起来却不仅是知识问题。

一个家庭是否有时间做饭,附近能否买到新鲜食材,学校和工作场所提供什么食物,广告不断推送什么,健康食品与高能量零食的价格差多少,都会影响选择。要求一个忙碌、收入有限的人每天做出“完美饮食”,既不现实,也容易把结构问题变成个人羞耻。

真正有效的营养改善,应当让较好的选择变得更容易:清楚的标签、可靠的学校餐、可负担的新鲜食物、适当的份量、不过度诱导儿童的营销,以及家庭中能够长期维持的烹饪习惯。

我们需要的是可持续的日常,不是一张让人焦虑的满分食谱。

七、“吃太好”其实是一个需要拆开的说法

标题中的“吃太好”,是日常语言,却不是一个准确的营养学概念。

很多人所谓的“好”,指的是油更多、糖更多、肉更多、分量更大、加工更精细。这些东西口感强、获得快,也常被包装成奖励、体面和爱。但从健康角度看,价格高不等于营养合理,食物丰富也不等于膳食平衡。

二〇二二年,全球约八分之一的人口患有肥胖;成年肥胖比例较一九九〇年增加了一倍以上。世界卫生组织明确把肥胖视为由遗传、神经生物学、饮食行为、健康食物可及性、市场力量和更广泛环境共同作用形成的慢性、易复发疾病。〔9〕

因此,从“吃不饱”走向“体重过高”,不能被写成一个简单的道德故事:祖辈节俭,后代贪吃。人的身体会偏好高能量食物,这是长期演化留下的倾向;现代工业和商业则把高糖、高盐、高脂、方便、便宜和持续刺激结合起来。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张安静的餐桌,而是一个随时提醒你购买、加量和再来一份的环境。

营养不足与超重还可能同时存在于同一国家、同一社区,甚至同一家庭。一个人摄入的热量过多,仍可能缺少某些营养;一个家庭可以买到廉价的高能量食品,却负担不起长期多样的健康膳食。这被称为营养不良的“双重负担”。

这并不取消个人行动。少买含糖饮料,减少过量零食,让日常饭菜更接近原形食物,注意份量并保持活动,都有实际意义。但个人行动只有在能够坚持时才有价值。靠几天极端节食惩罚身体,通常不是对丰盛最成熟的回应。

更重要的是,不要用体型判断一个人的品格。身体状况受到许多因素影响,羞辱很少能带来稳定改变,反而可能让人回避医疗和运动。一个经历过匮乏的家庭用食物表达爱,也需要被理解;真正的调整不是否定爱,而是让爱的表达从“再多吃一点”慢慢变成“吃得合适,也一起活动”。

从吃不饱到吃太多,说明旧问题的一部分已经被解决,也说明人类还没有学会如何在丰盛环境中保持尺度。文明提供了更多选择,选择能力却不会随商品数量自动增长。

八、丰盛之后的新责任:不浪费,也不自责

当食物容易获得以后,浪费会变得不显眼。多点一盘、忘在冰箱、因外观不好而丢弃、临近保质期无人购买,每一次看起来都很小,汇总起来却是巨大的资源损失。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估计,二〇二二年零售、餐饮和家庭环节产生约十点五亿吨食物浪费,接近消费者可获得食物的五分之一,其中家庭约占百分之六十。与此同时,粮农组织估计,还有约百分之十三点二的食物在收获后到零售前的供应链中损失。〔10〕

这里要区分“食物损失”和“食物浪费”。前者常发生在生产、储藏和运输环节,可能与冷链不足、设备落后、道路和市场信息有关;后者更多发生在零售、餐饮和家庭环节。把所有责任都压到消费者一句“光盘行动”上,会忽略系统改进;认为浪费全是企业和制度问题,又会取消个人能够做的部分。

更合理的做法是各自承担能够承担的责任。生产和流通环节改善储存、包装、冷链和供需信息,商家减少以超大份量制造“划算感”,公共部门完善标准、回收和捐赠机制,家庭则按需要购买、先吃临期食物、理解保质期与储存条件。

但珍惜食物也不应变成伤害身体的命令。已经变质的食物不值得为了“不浪费”勉强吃下;孩子吃饱以后,不必因盘中剩余而被迫继续;控制份量的重点是事先少取、需要再添,而不是用身体处理所有过量采购。

我更愿意把节约理解为一种清醒:知道食物背后有土地、水、能源、劳动和时间,所以在购买和取用之前多想一步;也知道人的健康同样珍贵,不用内疚和强迫制造新的问题。

九、重新看见一顿饭,而不是被一顿饭教育

写这一章,不是为了在饭桌上增加一项沉重任务。

一个正在为收入发愁的家庭,不需要被指责“为什么不买更健康的食物”;一个体重超标的人,不需要每次吃饭都接受道德审判;一个偶尔点外卖、吃甜食的人,也不必把快乐变成罪过。健康和节制应当服务生活,而不是占领生活。

我们真正需要重新看见的,是一顿饭所包含的三层价值。

第一层是生存。它提供能量和营养,让一个人能够学习、劳动、照料家人并继续生活。

第二层是关系。家庭一起做饭、吃饭,节日里分享食物,邻里之间送一篮菜,食物把抽象的关心变成可以触摸的行动。营养学不能替代这层意义。

第三层是文明协作。种子、田地、水利、农机、道路、冷链、检验、市场和社会保障共同把食物送到具体的人面前。我们拥有的不是一座私人粮仓,而是一套在多数日子里能够持续运转的食物系统。

认识这三层价值,不要求我们每顿饭都感动,也不能迫使一个仍在挨饿的人感谢时代。它只是帮助我们校准判断:今天许多普通人对晚饭“吃什么”的烦恼,确实建立在“有没有”的风险已显著降低之上;而世界上仍存在的饥饿、营养不足与食品不安全,也不该被平均进步掩盖。

真正值得追求的生存自由,不是冰箱塞得越满越好,也不是菜单永远有无数选项。它至少包括三件事:困难时仍不至于断粮,日常能够获得安全而有营养的食物,面对丰盛时具备选择尺度。

如果愿意,可以用一天做一个很轻的观察:选择餐桌上的一种食物,看看它来自哪里,经过哪些环节,为什么在今天能够以这个价格来到面前;再想一想,自己真正需要多少。这个观察不是感恩作业,也不是营养考试,只是把退到背景里的食物系统重新拉回视野。

当基本食物越来越稳定,人类才有可能把更多时间和精力从寻找、储存和烹制生存物资中释放出来。下一章,我们将讨论现代文明扩展出的另一种日常能力:便利如何节省体力和时间,又如何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我们的生活节奏。


注释与来源

〔1〕《新唐书》卷七十六《后妃传上·杨贵妃》记载宫廷以驿骑传送鲜荔枝。关于荔枝产地与具体贡道,后世研究有不同意见,本章不据此断定路线和时长。https://zh.wikisource.org/wiki/新唐書/卷076

〔2〕The Nobel Prize, “Norman Borlaug – Facts.” 博洛格因通过“绿色革命”推动全球食物供给增长而获1970年诺贝尔和平奖。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eace/1970/borlaug/facts/

〔3〕Amartya Sen, Poverty and Famines: An Essay on Entitlement and Depriva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1. 该书以“资格/权利方法”分析饥饿,强调所有权、交换能力和食物获得,而不只考察食物总量。https://sen.scholars.harvard.edu/publications/poverty-and-famines-essay-entitlement-and-deprivation

〔4〕FAO, IFAD, UNICEF, WFP and WHO, The State of Food Security and Nutrition in the World 2026. 报告估计2025年约6.45亿人面临饥饿,约21亿人经历中度或重度食物不安全。https://www.fao.org/newsroom/detail/un-report--global-hunger-levels-ease-for-third-consecutive-year-as-regional-disparities-persist/en

〔5〕同上。报告估计2025年约26.9亿人、即全球人口的32.7%,无法负担健康膳食。https://www.fao.org/publications/fao-flagship-publications/the-state-of-food-security-and-nutrition-in-the-world/en

〔6〕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Food safety.” 2026年更新估计:全球每年约8.66亿人次因受污染食物患病,约152万人死亡。https://www.who.int/news-room/fact-sheets/detail/food-safety

〔7〕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Healthy diet.” WHO将健康膳食的基本原则概括为充足、平衡、适度和多样,并强调食品安全。https://www.who.int/news-room/fact-sheets/detail/healthy-diet

〔8〕中国疾控中心:《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核心推荐,载福建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网站。https://wjw.fujian.gov.cn/ztzl/jkjy/jkzgxd/202206/t20220615_5930367.htm

〔9〕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Obesity and overweight.” 2022年全球约八分之一人口患有肥胖;WHO强调肥胖由生物、行为、食物可及性、市场和环境等因素共同形成。https://www.who.int/news-room/fact-sheets/detail/obesity-and-overweight

〔10〕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 “Food Loss and Food Waste”,并引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 Food Waste Index Report 2024。相关资料估计,2022年零售、餐饮和家庭环节浪费约10.5亿吨食物,约13.2%的食物在收获后至零售前损失。https://www.fao.org/policy-support/policy-themes/food-loss-and-food-wast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