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新生活为什么会变成旧背景

搬进新家后的第一个清晨,你可能会留意阳光怎样落在窗台上;买到新手机的第一周,你会研究每一个功能;刚换到更方便的通勤路线时,你甚至会计算每天省下了多少时间。可几个月后,窗外的光仍在,手机仍然好用,通勤依旧方便,心里的惊喜却退了潮。

我们很容易把这种变化解释成喜新厌旧,甚至责备自己不懂珍惜。其实,许多时候不是事物的价值下降了,而是它在感觉中从“事件”变成了“背景”。持续、稳定、可预测的刺激,不再需要大脑投入同样多的注意;昨天还值得庆祝的条件,今天被写进了默认设置。

上一章,我们通过校准参照系,把那些被比较遮住的拥有重新放回生活账本。但“看见一次”并不能保证“永远有感觉”。参照系回答的是:我如何判断自己的生活?享乐适应提出的则是另一个问题:一项好事明明还在,为什么感受会越来越淡?

这两个问题必须分开。判断正确,不等于感受自动更新;知道自来水、空调、医疗和通信来之不易,也不代表每天打开水龙头都会感动。若把幸福理解为持续高涨的兴奋,我们只能不断更换商品、目标和关系,用下一次刺激覆盖上一次适应。那不是让快乐更持久,而是让生活越来越依赖更新。

真正可行的目标,不是冻结第一次的强烈感受,也不是要求自己对每一顿饭都热泪盈眶,而是保留一种重新接触价值的能力:让好事不必永远新鲜,仍能被使用、被理解、被回应;让平静不被误认成空虚,让熟悉不自动贬值。

一、适应不是忘恩负义,而是系统在提高效率

心理学所说的“享乐适应”,通常指人在生活条件或事件改变后,情绪与主观幸福感随时间部分回落的过程。这个概念常被讲成一台无情的“快乐粉碎机”:中了大奖会适应,升职会适应,结婚会适应,于是任何改善都没有意义。这样的说法太简单。

适应首先是一种必要能力。

如果新环境中的每个声音、气味、光线和物体始终保持第一次出现时的强度,人就很难把注意力用于新的问题。入住一间房后,我们不再逐件扫描家具;学会一项技能后,不必每一步都高度紧张;来到新的岗位后,原本费力的流程逐渐自动化。正因为熟悉可以退到背景,有限的注意力才有余地发现变化、处理风险、学习下一件事。

适应也使人能够从挫折中恢复。失败最初可能占满意识,时间、行动和关系支持会让它逐渐不再控制每一分钟。这种恢复并不是背叛过去,而是生命继续运转的条件。

因此,我们不必把适应当成敌人。真正的问题是:这个高效系统有时会把仍然重要的好事一起压低。稳定的身体功能、可靠的关系、干净的水、可支配的时间,因为没有发出警报,便被注意力忽略;更新、更强、更稀缺的东西反而不断抢占前景。

对抗享乐适应,准确地说不是关闭适应,而是管理注意力与体验的节奏。让应该自动化的操作继续自动化,让值得珍惜的价值不至于永久沉入背景。

二、别迷信“幸福必然回到原点”

关于享乐适应,最著名的故事来自一项1978年的研究。研究者比较了彩票中奖者、遭遇严重事故而瘫痪者和一个对照组。后来,这项研究常被转述成一句惊人的结论:“彩票中奖者和瘫痪者最后一样幸福。”

但原研究的样本不大,测量结果也远没有这句口号那么整齐。它显示了适应与对比效应的重要性,却不能证明所有人在所有重大事件后都会完全回到同一个幸福基线。〔1〕后来关于主观幸福的研究进一步指出,不同人的基线并不相同,同一个人的多个幸福维度也可能变化;有些事件会逐渐适应,有些会留下长期影响,适应的速度和程度也存在明显个体差异。〔2〕

例如,长期失业可能使一些人的生活满意度持续低于原先水平;长期残障、慢性疼痛、照护压力、丧亲和关系破裂,也不能被一句“人总会适应”轻轻带过。德国长期追踪数据的研究发现,失业者的生活满意度并不总能回到事件前的水平。〔3〕关于长期残障的两项全国代表性纵向研究,则观察到显著下降以及有限的恢复。〔4〕

这一区分十分重要。若把一切情绪变淡都叫享乐适应,我们可能把需要治疗的抑郁、需要修复的关系、需要改变的工作环境,误判为“大脑习惯了”;若相信所有痛苦都会自动回弹,我们也可能低估现实伤害。

可以用三个问题做初步区分:这项好事仍然在,只是我不再注意它吗?我对所有领域都失去兴趣,还是只对一项重复体验变淡?这种状态是否已经持续影响睡眠、工作、关系或基本功能?前两个问题有助于识别适应,第三个问题提醒我们何时需要现实行动或专业帮助。

本章讨论的,是好条件仍在、基本功能尚可,却因重复和注意转移而失去鲜明感的情形。它不是给所有痛苦贴上同一个标签。

三、快乐持久,不等于兴奋永不下降

许多人想对抗适应,是因为他们把“快乐”想象成一条应该长期保持高位的曲线:买到喜欢的东西,就希望每天都有开箱时的激动;完成一个目标,就希望成就感一直不退;进入一段关系,就希望亲密永远像初识一样强烈。

这个目标既不现实,也未必值得。

兴奋依赖变化。若强度永远不下降,人会疲惫,注意也无法转向其他任务。生活中许多珍贵状态本来就不是高唤醒的:熟悉的信任、稳定的睡眠、有人接住你的确定感、做事越来越从容的能力。它们不像烟花,更像供电系统。我们往往只在停电时才意识到它的存在,但不能因此说平稳供电没有价值。

所以,持久快乐至少包含三层。

第一层是当下愉悦:味道、景色、音乐、笑声带来的直接感受。

第二层是生活满意:对一段生活是否符合自己目标的整体评价。

第三层是价值与意义:一件事即使辛苦,仍值得投入,因为它连接着关系、责任、成长或创造。

三层不会每天同步。照顾孩子可能在某一小时并不轻松,却具有深厚关系意义;练习一项技能的过程常有挫败,但长期会形成胜任感;一顿简单的晚饭没有强烈刺激,却可能承载家庭的稳定节奏。

如果只用“此刻有多兴奋”衡量生活,大量低强度、高价值的幸福都会被判零分。对抗适应的第一项练习,反而是降低一个错误要求:我不需要时时感觉强烈,才能确认生活是好的。

四、把注意力从“评价”切换到“接触”

我们面对熟悉事物时,常常没有真正接触它,而是在快速评价它:好吃、一般;好看、没意思;舒服、还行。评价在几秒内完成,随后注意力转向手机、工作或下一项安排。事物没有消失,体验却被压缩成了标签。

恢复感受,可以从一个很小的动作开始:暂停评价,增加描述。

喝一杯茶时,不急着说“好不好喝”,先分辨温度、香气、入口和回味;走回家时,不急着判断“今天真累”,先注意风、脚步、街道声音和身体哪里紧张;和家人吃饭时,不用设计一场特别活动,只把手机放远,认真听完一个人今天遇到的具体事情。

这个过程可以概括为三个词:停留、命名、回应。

停留,是给一项正在发生的好事至少几十秒不被切走的时间。命名,是用具体语言描述它,而不是套用“幸福”“治愈”“美好”这些空泛词。回应,是做一个与价值相称的动作:多看一眼、说一句谢谢、把饭慢慢吃完、把省下的时间真正留给自己。

这不是要求人全天正念。注意力本来就会游移,工作和生活也不允许每件事都慢下来。更现实的做法,是每天挑一个“体验锚点”:第一口热水、下班进门、睡前关灯、孩子放学、一次散步。锚点不必新奇,只负责提醒你在固定时刻重新上线。

上一章的感恩练习偏重“把遗漏的资源记回账本”;本章的品味练习偏重“让感觉重新接触正在发生的价值”。一个是认知校准,一个是注意训练。二者相关,却不是同一件事。

五、制造变化,但不要把变化等同于购买

适应对重复尤其敏感。每天走同一条路线、用同一种方式吃饭、以同一个角色与家人相处,体验会越来越可预测。变化可以提高注意,却不必靠更贵的商品完成。

谢尔登与柳博米尔斯基提出的“享乐适应预防模型”认为,积极变化带来的幸福增益可能通过两条路径减弱:一是由变化产生的积极情绪逐渐减少,二是愿望随之上调,又开始要求更多。他们在一项持续三个月、以大学生为样本的研究中发现,对原有变化保持欣赏,以及让与变化有关的体验保持多样,和更持久的幸福增益相关。〔5〕这项研究不能给所有人开出统一处方,却指出了一个实用方向:不要只换东西,先换使用方式。

同一座城市,可以换一条散步路线;同一张餐桌,可以轮流选菜、轮流讲述;同一本书,可以独自读,也可以和朋友讨论;同一项工作,可以在熟练操作之外,尝试教会新人、改进流程或记录方法。变化发生在地点、顺序、角色、同伴、难度和表达方式上,都可能让熟悉事物重新获得信息量。

作为数学老师,我发现同一道题若只重复答案,学生很快麻木;若换一种图形、换一个条件、请学生解释错误答案,思维会重新启动。题目核心没有变,参与方式变了。

生活中的变化也是如此。它的目的不是让日程永远丰富,而是避免一种好事只剩单一入口。家人之间若只剩“吃饭了吗”“作业写完了吗”,关系会被压缩为管理;爱好若只剩打卡和排名,兴趣会被压缩为业绩。改变一次提问、一次分工、一次参与方式,往往比购买新设备更接近我们真正需要的新鲜感。

变化也要有边界。新奇越多不等于越幸福。行程排得过满,反而没有时间形成记忆;不断更换目标,会让积累无法发生。好的变化不是持续换轨,而是在稳定结构中打开几扇窗。

六、给愉快体验留一点间隔

人直觉上喜欢把愉快体验连在一起:一口气追完整部剧,连续播放最喜欢的歌,度假时把景点塞满,聚餐后继续用短视频填满回家路。我们担心一旦停下来,快乐会被打断。

实验研究却发现,在某些消费情境中,短暂中断会减缓适应,使恢复后的愉快感更鲜明。纳尔逊与梅维斯在音乐、按摩椅等体验上的六项研究表明,中断会强化之后的感受;同样的机制也会让不愉快体验在中断后显得更难受。〔6〕

这并不意味着广告插播值得感谢,也不意味着任何快乐都应故意切碎。实验中的短时感受,不能直接等同于婚姻、职业或长期生活满意度。更稳妥的应用,是为高频享受增加自然间隔,防止它无缝占据全部注意。

喜欢一张专辑,可以听完一面后起身走动;喜欢甜食,不必把“每天都能吃”变成“每一餐都要吃”;喜欢短视频,可以在仍觉得有趣时停下,而不是刷到彻底厌倦;旅行中可以留半天空白,让经历沉淀,而不是用更多景点覆盖刚刚发生的体验。

间隔的价值,在于恢复边界。没有边界的享受容易变成背景,有边界的体验才有开始、过程和结束。

需要特别警惕的是把“间隔”升级为“主动吃苦”。不必为了重新珍惜空调而在高温中冒险,不必为了感受食物而过度节食,更不能把停药、减少睡眠或中断必要照护当成幸福训练。对有进食障碍史、慢性病、成瘾风险或严重焦虑的人,所谓“匮乏练习”尤其可能有害。

我们要恢复的是感受,不是制造危险。安全、健康和基本尊严不应成为实验材料。

七、让“将会结束”帮助你进入现在

有些日子因为看似会无限重复,所以被随便度过。我们以为以后总有机会:以后再陪父母散步,以后再和同事认真告别,以后再看看住了多年的街区。直到搬家、毕业、退休或孩子长大,才忽然发现,一个阶段已经结束。

时间边界会改变注意。杰米·库尔茨让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把毕业想得更近或更远,并在两周内书写校园生活。把结束感知为更接近的参与者,报告了更多与大学生活有关的活动以及主观幸福感的提升。〔7〕这是特定样本、特定时段的实验,不能证明“想着失去就一定幸福”,但它提醒我们:有限性有时会让选择变得具体。

可以为日常做一种温和的“最后次数”练习:如果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和家人一起吃这道菜,我会怎样参与?如果这是这个季节最后一个凉爽的夜晚,我愿意把十分钟给什么?如果一位同事下个月离开,我有什么应该当面说?

重点不是预演灾难,而是识别机会窗口。有限性真正有价值的结果,不是焦虑,而是行动:现在打电话,现在去散步,现在表达感谢,现在完成那件拖延很久的小事。

对正在丧亲、患病或经历创伤的人,这类练习可能加重压力,应当谨慎或暂时不用。幸福训练从来不是统一作业。合适的方法,应让人更能参与生活,而不是更害怕生活。

八、体验通常比物品更耐回味,但没有绝对公式

“把钱花在体验上,而不是物品上”是流行的幸福建议,也有研究支持。范博文和吉洛维奇在调查中发现,受访者平均而言把体验型购买报告为比物质型购买更令人快乐。〔8〕体验往往进入个人故事,与地点、关系、学习和记忆连接;一件物品会静静待在房间里,一次共同经历却可能在多年后仍能被谈起。

但“体验必胜”同样会成为新的消费口号。尼科劳、欧文与古德曼的研究指出,结果好坏会改变二者的差异:正面体验可能比正面物质购买更快乐,负面体验却未必有优势,甚至因为适应更慢而留下更久的不快。〔9〕

一双合脚的鞋、一张支撑身体的床、一件节省劳动的工具,可能每天改善生活;一次昂贵、仓促、充满冲突的旅行,也可能只是把压力搬到远方。真正需要比较的,不是“物品”和“体验”两个标签,而是它们怎样进入生活。

一项投入若具备以下特征,更可能抵抗快速贬值:能够反复使用而不损害健康;能够提高能力或节省重要时间;能够连接关系;能够产生参与和故事;与自己的真实兴趣相符,而不是为了展示。

所以,不必把家里的东西全部换成旅行订单。更好的提问是:这笔资源购买的是短暂刺激,还是一种可以持续参与的生活?这个问题将在下一章继续展开。

九、从旁观消费转向亲手参与

许多快乐之所以迅速变淡,不只是因为重复,还因为我们始终处在被动接收的位置。平台推来内容,餐厅端来成品,设备自动完成过程,我们只负责点击、观看和评价。选择越来越多,参与却可能越来越少。

参与会给熟悉事物增加层次。

同样是一顿饭,自己挑选食材、学会一道菜、请家人评价,会多出能力与关系;同样听一首歌,了解它的结构、学一个片段,会多出理解;同样走一条街,记录树木、店铺与人的变化,会多出时间感;同样拥有一台相机,从比较参数转向完成一个长期主题,设备便从奖品变成工具。

参与并不保证轻松。创造常伴随笨拙、失败和返工,但它能把快乐从“我又得到什么”转向“我正在形成什么”。获得带来的刺激会下降,能力形成后的选择空间却可以积累。

这里需要区分产品与作品。产品由别人完成,你主要消费结果;作品需要你投入判断、劳动和时间,哪怕只是一本家庭菜谱、一组照片、一封写给孩子的信、一张自己设计的旅行地图。作品不一定公开,也不一定变现。它的价值在于把你从生活的观众变回参与者。

当一个人能够做、能够教、能够照料、能够创造,他对快乐的依赖就不再只落在下一件新品上。

十、让快乐经过关系,而不是只停在个人感受里

一件好事若只被自己快速消费,很容易结束;若经过讲述、感谢、共同参与和给予,它可能进入关系,并产生新的后续。

给朋友分享一顿好饭,不只是增加菜量,也增加了谈话;把学会的方法教给别人,不只是重复知识,也看见自己的能力如何产生帮助;对长期支持自己的家人说出具体感谢,不只是改善当下情绪,也可能促成新的回应。

有关亲社会支出的研究曾发现,把一笔钱用于他人,在某些调查和实验中与更高幸福感相关。〔10〕但一项2022年的直接重复研究没有在原论文所用的主要综合指标上得到显著差异,只在更直接的幸福测量上观察到同方向结果。〔11〕因此,不宜把“为别人花钱”包装成必然有效的快乐按钮。

关系中的给予是否带来幸福,还取决于自愿、负担、公平和反馈。被迫请客、为了面子送礼、长期单向付出,可能带来压力;有边界的帮助、具体的感谢和共同完成的事情,则更可能形成连接。

与其规定自己每周必须做多少善事,不如寻找一个真实接口:谁最近帮过我,我能否明确回应?谁需要一项我能够承担的小帮助?有什么快乐可以从“我享受”变成“我们共同参与”?

快乐一旦进入关系,就不只依赖刺激强度。它还拥有被记住、被回应和被继续创造的可能。

十一、记录不是为了证明生活精彩,而是保存感受线索

记忆会压缩重复的日子。回头看一个月,我们常只记得几件突出的烦恼,却说不清那些普通日子怎样被度过。适度记录能给日常留下检索入口。

记录不必是一篇完整日记。可以是一张没有修图的照片、一句孩子说过的话、一顿饭的味道、一次散步的路线、一件今天比昨天更熟练的小事。关键是记录“发生了什么、我参与了什么”,而不是写出一个积极正确的结论。

也不要把记录变成表演。若拍照的主要目的变成获得点赞,注意又会从体验转向他人的评价;若为了完成“三件好事”而焦虑,练习便创造了新的不够。记录应当服务记忆,而不是让生活服务记录。

可以建立一个“感受档案”:每周保存三个具体片段,月底只回看一次,并补上一句“它现在还留下了什么”。有的片段只留下笑意,有的变成关系,有的提醒你调整生活。这种回看让快乐拥有第二次生命,也让你看见自己真正会反复珍惜什么。

十二、别把身心耗竭误认成享乐适应

如果一个人长期睡眠不足、疼痛、过度劳动、处在冲突关系中,或者已经对几乎所有活动失去兴趣,再多“品味当下”也可能无效。因为问题不是好事被习惯遮住,而是身心系统没有足够资源产生和维持积极体验。

这时,最重要的不是增加仪式,而是修复底盘:保证睡眠,处理疼痛,减少持续过载,寻求社会支持,必要时接受专业评估。幸福练习不能替代医疗、心理治疗、劳动保护和关系边界。

还要允许自己有普通甚至低落的日子。把“我今天是否充分感恩、是否认真品味、是否保持快乐”变成每日考核,会制造第二层痛苦:先是不开心,再因不开心而自责。

情绪有季节,生活有波动。对抗适应不是把心情固定成晴天,而是提高气候识别能力:平静时知道平静不是空白,疲惫时知道需要休息,持续失去兴趣时知道应当求助,真正的问题出现时不拿感恩遮盖。

一种方法若要求你否认事实、压住痛苦或证明自己积极,它就偏离了本章的目的。

十三、十四天实验:为快乐重新建立入口

理解享乐适应还不够,需要在生活中做一次低成本实验。接下来十四天,不追求每天更开心,只观察哪些方法让你更能接触、参与和记住生活。

第一天:选择一个体验锚点。 从第一口水、下班进门或睡前关灯中选一个。停留三十秒,只描述,不评价。

第二天:拆掉一个空泛标签。 把“今天挺好”改写成三项可以看见、听见或感受到的事实。

第三天:改变一种使用方式。 不买新东西,用现有物品完成一种新用途,或换一种路线、顺序、角色。

第四天:给喜欢的事留间隔。 在仍然觉得愉快时主动停下,隔一段时间再继续,观察前后感受是否变化。

第五天:完成一次无屏幕陪伴。 至少二十分钟,不拍照、不查看消息,只和一个人共同吃饭、散步或交谈。

第六天:做一件小作品。 做一道菜、写一段话、修好一件物品、整理一页照片。重点是参与,不是展示。

第七天:第一次回看。 写下前六天中最有感的一次和最无效的一次。删除不适合自己的方法。

第八天:标记一个阶段的有限性。 想到一件不会永久持续的好事,立刻安排一次具体参与,不做灾难化想象。

第九天:把感谢变成回应。 向一个具体的人说明他做过什么、那件事怎样帮助了你,并做一个力所能及的回应。

第十天:把消费改成参与。 原本想用购买打发的一小时,改为练习、制作、运动、拜访或维护已有物品。

第十一天:重访熟悉地点。 像第一次来一样,找出五个过去忽略的细节;如果一个也找不到,就换观察角度,而不是换地方。

第十二天:保存感受线索。 记录一个具体片段,不发布,不修饰,只为未来的自己留下入口。

第十三天:检查身体底盘。 回顾最近一周的睡眠、疼痛、运动和疲劳。选择一个比“让自己开心”更基础的修复动作。

第十四天:建立个人配方。 从十四天中留下三项真正有效、成本可承受的方法,分别安排到每天、每周和每月。不要保留全部。

实验结束后,问的不是“我幸福了多少分”,而是三个更可靠的问题:我是否更容易注意到正在发生的好?我是否从被动消费转向了更多参与?我是否更清楚什么方法对自己无效?

能删除无效方法,也是一种进步。幸福能力不是照抄清单,而是在真实生活中逐渐形成自己的节奏。

本章结论:让快乐有根,而不是永远追赶更新

享乐适应并不说明幸福是骗局。它只说明,人的感觉系统会优先处理变化,把稳定条件退到背景。适应帮助我们学习、工作和从冲击中恢复,也可能让仍然珍贵的生活变得无声。

因此,对抗适应不是追求永恒兴奋,而是建立几个可以反复进入幸福的入口:用具体注意代替快速评价,用适度变化代替无休止更新,用自然间隔恢复边界,用参与和作品加深体验,用关系与记录延长记忆,用身心修复保护感受的底盘。

这些方法不会让每一天都快乐,也不能解决疾病、不公、贫困和关系伤害。它们做的是一件更有限、也更诚实的事:让已经存在的好,不至于因为熟悉就被判为不存在;让想要改善生活的人,不必先否认自己已经拥有的部分。

快乐真正持久,不是因为它永远保持第一次的强度,而是因为它不断与行动、关系、能力和意义重新连接。新鲜感会退,价值可以继续生长。

但这里还留下一个危险的岔路:当我们发现变化能唤醒感觉,商业社会会立刻提供最方便的答案——再买一个、再换一款、再升级一次。如果每次恢复快乐都依赖消费,适应就会变成一条永不停转的购买传送带。

下一章,我们将讨论如何跳出这条传送带:不是拒绝消费,而是把钱、时间与注意力重新投向真正重要的生活。


注释与来源

〔1〕Philip Brickman, Dan Coates, and Ronnie Janoff-Bulman, “Lottery Winners and Accident Victims: Is Happiness Relativ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36, no. 8 (1978): 917–927, https://doi.org/10.1037/0022-3514.36.8.917。该研究不支持“所有人最终完全一样幸福”的流行化概括。

〔2〕Ed Diener, Richard E. Lucas, and Christie Napa Scollon, “Beyond the Hedonic Treadmill: Revising the Adaptation Theory of Well-Being,” American Psychologist 61, no. 4 (2006): 305–314, https://doi.org/10.1037/0003-066X.61.4.305

〔3〕Richard E. Lucas, Andrew E. Clark, Yannis Georgellis, and Ed Diener, “Unemployment Alters the Set Point for Life Satisfacti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5, no. 1 (2004): 8–13, https://doi.org/10.1111/j.0963-7214.2004.01501002.x

〔4〕Richard E. Lucas, “Long-Term Disability Is Associated with Lasting Changes in Subjective Well-Being: Evidence from Two Nationally Representative Longitudinal Studie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92, no. 4 (2007): 717–730, https://doi.org/10.1037/0022-3514.92.4.717

〔5〕Kennon M. Sheldon and Sonja Lyubomirsky, “The Challenge of Staying Happier: Testing the Hedonic Adaptation Prevention Model,”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8, no. 5 (2012): 670–680, https://doi.org/10.1177/0146167212436400。研究样本为481名大学生,持续三个月,故本章将其作为机制线索而非普遍因果定律。

〔6〕Leif D. Nelson and Tom Meyvis, “Interrupted Consumption: Disrupting Adaptation to Hedonic Experiences,” Journal of Marketing Research 45, no. 6 (2008): 654–664, https://doi.org/10.1509/jmkr.45.6.654

〔7〕Jaime L. Kurtz, “Looking to the Future to Appreciate the Present: The Benefits of Perceived Temporal Scarcity,” Psychological Science 19, no. 12 (2008): 1238–1241, https://doi.org/10.1111/j.1467-9280.2008.02231.x

〔8〕Leaf Van Boven and Thomas Gilovich, “To Do or to Have? That Is the Ques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5, no. 6 (2003): 1193–1202, https://doi.org/10.1037/0022-3514.85.6.1193

〔9〕Leonardo Nicolao, Julie R. Irwin, and Joseph K. Goodman, “Happiness for Sale: Do Experiential Purchases Make Consumers Happier than Material Purchases?”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 36, no. 2 (2009): 188–198, https://doi.org/10.1086/597049

〔10〕Elizabeth W. Dunn, Lara B. Aknin, and Michael I. Norton, “Spending Money on Others Promotes Happiness,” Science 319, no. 5870 (2008): 1687–1688,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1150952

〔11〕Garam Kim et al., “Prosocial Spending Encourages Happiness: A Replication of the Only Experiment Reported in Dunn, Aknin, and Norton (2008),” PLOS ONE 17, no. 9 (2022): e0272434, https://doi.org/10.1371/journal.pone.0272434。重复研究的主要综合指标未出现显著组间差异,但更直接的幸福测量得到与原研究同方向的显著结果,故不宜作绝对化推论。